文/方致評
觀望著,校門口前佇立一列的孩童,他們退逝的童顏,彷彿抽離時空的來到某一個地方,靜靜悄悄地站立,那一種難以描述甚或無以名狀的似一種用來包覆他人的黏膜,像沙灘上擱淺的海豚、狂風中迷失的老鷹、十字路口上徬徨的旅人或躺臥公園座椅的失智老人,蔓延且緊迫的氣氛的確存在著,但總是在製造距離後又企圖回歸到旁人的身上。
於是乎,一段距離的出現同時阻隔與開啟某一個場所/空間與時間,距離的捕捉成了日常生活中用來測量自我與端視他人的工具,在反覆的情境下習慣也熟識生活裡的每一種樣式、每一類角色,然而,那裡充斥或或許可能的可能,圍繞著記憶而存在,圍繞著記憶而反覆,距離拉開生活的細膩,成了製造記憶機器。
羅喬綾的創作中,時常存在錯落於我與她的角色間的距離感,其中的我成就了她追求過往的動力,她則彌補我的曾經失去或未完成的,我和她變成某段生命過程中不停置換的面具,有時過於真實,而有時沉醉於虛幻,一切發生的都停留在影像的每一個片段中,凝結、反覆,一段熟識又陌生的距離因此產生。
選擇那樣描述記憶的方式,或許才是適合詮釋現實生活中每一個人的記憶,羅喬綾的創作就像是那一列隊孩童的其中之一,離開一個地方,背負或逃離現實到一個似夢的場景,但其中的場景卻詭異存在於當下的空間,拉出一段時間變異的插曲。或許影像的排序超出觀眾的期待,惑以雜亂的敘事拼貼,但這何嘗不是影像呈現的事實,同時揭露再現現實的不可能性,也呼應記憶本該就是錯置/亂的敘事,同現實生活中出現的場景。影像-記憶是一種虛構,一種在時間與空間中找尋存在的方式,一項生命迴旋的檔案重覆在斷裂與連續之間,記憶隱約流瀉。
我們揣測、捉摸記憶的方式,一直以來都是過度或微量的反覆,以一種知覺去承接另一股突然顯露與溢出的氣氛,陷入其中如繞口的黏糖沾覆牙床隙縫,錯失或忘卻時猶如浪花捲蝕腳底的清涼,記憶與距離糾結的關係從此開啟,但兩者相成的不是數值攀升或滑落的,它是令一種姿態顯示,穿戴許多隱藏與囊括的,猶如森林小徑旁觸摸手腳的葉梢與蟲子在不禁意的時刻出現,記憶因此被放置在一個觸及不了的遠處與鄰近身旁的偽裝,距離油然而生。
在羅喬綾影像中那些搭架在主角身軀的記憶,很難去推測/端看發生及存在的時間點,是無開頭與結尾的片斷串連,影像中經常出現的是抹拭表情的表演者在空無人煙的場景中現身,它好
似自然卻又頗赋嬌作,畫面強烈的顏色對比,突兀搬弄的物件、堆疊的影像及冷不妨的雜聲與耳語,都不免讓人在畫面中滯留,希求獲取那個時空的氣息與頻率。跳躍的影像敘事,讓影像與觀者、影像與記憶、觀者與記憶的距離產生,藉由某一個不付名主角承擔的空缺去拉近與遠離觀者的知覺,製造虛構影像-記憶的真實。
我與她以連結/斷裂的方式現身,描述成了彼此之間唯一存在於影像內與外的方式,於是主角自我的呢喃與扮演的敘事,猶如孩童窺看世界道出的真實,一種未麻痺的偵探器。在這些影像中主角製造或追溯記憶的方式,時常是透過兒時生活的物件而構成,它是陪伴小女孩成長的塑膠人偶、小男孩嚮往的鐵皮玩具或…,那些饒富色彩及聲響的物件成了主角在影像中唯一能形塑生命與敘事的要件,一點一滴的堆積記憶的樣態,而找尋記憶的方式,交織在現實與想像的迴圈中。
玩具構成主角身分的在場/空缺,主角對於物件的溺愛,間接描述某種現實生活中充斥的壓迫感與暴力,主角透過玩具的媒介將強烈與醜惡的樣態轉化成另一股力量,是逃離也是一種諷刺;反覆咀嚼食物、不停轉動鐵皮汽車的線圈,甚或一段漫無目的的行走…。因此影像裡,主角像孩童般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與熟成的身軀成為那一座跨越在現實與想像間島嶼,一座無法脫離世界的中途站。主角的軀體,從孩童的記憶與心智中翻出一個突變的形態,是一種不能挽回與後退的長成,賦予影像中主角編織/保留的記憶與距離,她/它透過身體展示著某種現實狀態的隱喻與身體的空缺。
一切流逝於影像中,也漂泊於影像之外,虛構的混淆了真實,而真實彷彿又是模仿著虛構,宛如某日清晨醒來那一刻,黏著身體的莫名感受、沙漠中旅人與商隊望見的海市蜃樓或那一個草原上的牧羊人,這些,都埋藏在另一個存在的空間與空間中,像是時光機器遺留的藏寶箱,以隱約的形式與內容出現在某一個片段,再也無法掌握、無法感受。那一座乘載的軀體,只有不停的描述,不停的反覆,但這些將不會是虛假的,只會是某些不經意的錯過,是月曆上那一個莫名紅圈,是雨天中那一列隊飛行的候鳥,輕輕巧巧地帶過一些痕跡。
於是那一個脫隊的孩童歸隊了,帶著她熟識的玩具及紅潤的臉頰,微笑著說她找到一種存留的玩具,她伴著玩具成長,那身軀沒入影像,她開始回憶著我的成長,回憶著原先存在的身分,她替自己選了一頂新的帽子和鞋子,開啟她另一個世界的旅程。她和我說你曾經快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