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航,向歲月裡的遺岸風景

文∣張禮豪

「站在那裡充滿光線的白盒子,有那麼一會兒,我被傳送到了遠方的某一處海岸,不知道那是真實的海岸還是我自己的想像,不過所見到的細節都呈現出極為夢幻的紋理……」 ──約翰‧班維爾《大海》

於這座珊瑚礁島嶼上所拍攝的影像顯得泛黃,不難看出已然歷經一段頗長的歲月洗禮。照片裡的男孩年紀大約在四、五歲上下,穿著衣領與袖口都有紅線滾邊的白色短袖Polo,搭配了一件綴滿向日葵圖案的海灘褲。或許是陽光太過刺眼,又或許是單純還不習慣照相機鏡頭的緣故,只見站在離堤岸不遠的他神色有點緊張,不僅輕輕皺起了眉頭,在褲頭前的雙手也相互交纏,流露出一絲絲的猶疑與不安。視線越過他小小的個頭,後方停泊了以紅、藍、白為主色髹漆而成的幾艘漁船,正隨著粼粼的波光無聲晃動著,描繪了一幅在記憶裡始終鮮明的夏日港口風景,以及男孩日後(幾乎可以確定的是,被拍攝的此刻他並未知曉)迴返內在精神之鄉的方向指引。

心靈秘境的座標設定

東經120度21分、北緯22度20分,這是小琉球的經緯度所在,也是陳崑鋒不曾稍易的心靈秘境之座標。對他而言,童年裡最深的印象,是不管海上跳動著美妙或者兇狠的浪花,航行於廣闊海洋上的船隻總盡責地載著遊子過客,往來小琉球與台灣本島之間。站在碼頭邊,他總能從遙遠的地方就注意到那些船隻,以難以察覺的速度不斷向自己逼近,待停泊後又戲劇性地吞吐出許多懷抱著不同目的與情感而來的人們,就像是每年隨著洋流潮汐遷移,卻始終未曾迷失方向的魚群,數十年來如一日。正是從這些看似重複,卻浮動不一的畫面中,陳崑鋒得以重新去辨認家鄉故里的諸多細節,從而映照出自己基調大致相近,但也因不同時期的際遇而有所變化的生命面貌。如今,照片裡的男孩已長大成人,更成為人父,在面對自己的下一代──同樣也是個男孩,並且與彼時的自己年紀相近時,漫無邊際的回憶又洶湧擾動起來。他才驀然發現,即使居所與生活形態改變,家鄉卻不會消失,只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於內心深處。因此,一如船員們藉由最直接的身體感知,把所有關於大海的一切教導給自己兒孫,也促使陳崑鋒萌生了透過創作,將過往時光的家鄉面貌,以及個人成長的昔日模樣,在孩子面前展現出來的強烈念頭。

此次「遺岸風景」一展的內容或可視為陳崑鋒前一次個展的延續,其以冷靜理性地對影像拆解、變造,再生為個人生命記憶全新表述的創作脈絡雖然未變,然而畫面裡出現的各類船舶,此際已不僅僅是獨自一人的精神印記,藉以召喚深埋記憶密林的美好過往,更是懷鄉思念的情感傳承──從照片裡的那個男孩,遞交到現在牽著他,喚其為父親的另一個男孩手上,因而流露出更多的細膩與溫情。我們彷彿能看見,容貌相近卻也存在明顯差異的兩人,聯袂登臨了前往未知海域的船舶。站在船首的甲板上,他們父子二人的背影,在恍惚之中也依稀疊印成時而交融、時而錯身的耀眼光影,獨留深邃海水所散發出來的獨特鹹味,引領觀者如你我去追隨。

反覆明滅的航行想像

像是《美哉良台》一作以尺寸略略有別的三屏畫布拼合而成,在藍、黃、紫三色背景上描繪出往返東琉線的幾艘交通船之一──良台快輪的側面圖,就像是放大版的拼圖;而散落船上各處的淺淡人影猶如來到海上樂園,縱情嬉戲其中,頗有幾分童真的趣味,無疑是同樣喜愛模型的父子兩人,再真實不過的生活寫照。在《此時彼地》一作裡,中間不同深淺色塊堆積而成的柱狀猶似穿越蟲洞的狹窄過道,除了將畫面一分而二,也暗示了擁有內在關連的不同視角觀看。左邊描繪了船隻即將啟航的一刻,與後方的一整排民宅逐漸拉開距離,渲染出離別的不捨氣氛;而在右邊的畫面,指引方向的燈塔佔據了畫面正中,發出的亮光幾與太陽無異,則有其昭然若揭的象徵意義存在:「家鄉從來不曾消失,只等著人們隨時轉身歸返。」

而與展題同名、全長接近五米的《遺岸風景》一作以藍、灰、紫三個色彩階調的畫面拼合而成,描繪了繁華熱鬧的港口景象。為數眾多的船隻緊緊停靠在不大的港口,佔去了畫面的大半部分,餘下則可見到人們稀疏站在渡船頭邊,或者停下腳踏車,看著這些船舶隨風晃動,緩慢行進的時光腳步在此表露無遺。值得注意的是,透過每屏畫面的上下處,單純由顏料平塗而成,或刻意揮刷流淌的幾何形狀,與畫面主體形成明顯的層次與對比,像是在提醒觀者,看似一體的描繪絕非是單純客觀的寫實。只要氣候溫濕的不同,又或者不過心緒的轉變,甚至其他任何微小的因子,都會在閱讀之際產生可能細微,也可能龐大的歧異。

或者可以這麼說,觀看這些畫作的同時,人們已被帶進了霧氣瀰漫的海上,沒有任何清晰的印記告知該朝哪一個方向前進,目的地該是何處。隨著船舷如刀,濺起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浪花,眼前的未知世界從此帶著熟悉的海鹽味道,持續讓記憶的岩層逐漸堆疊,而後在遺忘與喚起之間交錯出水霧氤氳的模糊景象,非但將成為他們父子共享的嶄新記憶,對你我而言,更多反覆明滅的航行想像也將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