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真實荒原:〈無境之境—中心新村〉

蔡士瑋/法國里昂第三大學哲學博士,台灣藝術大學美術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世界是由甚麼構成的呢?」「甚麼是世界的根本元素?」這是哲學史上第一批哲學家們的基本問題。在那個時候哲學的問題與宗教和神祕莫測的學說幾乎是一致的,而且經過時間的證明,這些神秘的問題跟技術發展無關,人類還是無法停止追問這些問題,也無法確切地知道答案。在智者和蘇格拉底出現之後,人們把這些難解的問題轉換成人自己的問題。然而,問題還是沒解決,只是擱置。

柏拉圖在《理想國》第七卷裡說過,人出生就被綑綁在洞穴裡無法看清真相。不僅如此,還將逃離洞穴並洞悉真相的蘇格拉底殺掉,以維護自己所以為的假象。笛卡兒在某種意義上接續了這個人的自以為是,他將人的存在作為認識世界的基礎,而開啟了主體哲學的康莊大道。通過康德高舉人類的理性,尼采乾脆直接宣告上帝死亡,完成了人類自以為是的絕對地位。至此,我們來到了被稱作「人類世」的世界時代。

當代世界經歷了兩次大戰,也摧毀了人類的自信,哲學家終於開始將人的存在問題慢慢的轉向了、也回歸了世界或說存在自身的那個古老卻永恆的難題。然而,從亞里斯多德開始將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之後,理性/說話(logos)卻成為當代哲學轉向的核心,也成為所有人無法跨越的絕對界線/限。說話/語言這個人類先天與絕對的能力卻成為綑綁與限制人類離開其自身物種限制的牢籠。哲學自身的唯一武器也成為干涉理解與到達真理的最大障礙。

結構主義於二戰之後發生,他們從語言結構及潛意識結構出發談論世界和人的關係。在這關係中,人或者是意識狀態並非重點,在此與現象學相對,結構主義者希望找到世界的結構,而這個結構是從未與意識或人自身有絕對關係,而是與「結構」直接相關。因此,這樣的主張與組成就帶來人的終結與哲學的終結的宣告,雖然未日的宣言從二戰甚至更早就開始了。

〈無境之境—中心新村〉或許正在這樣的脈絡下可以找到某些回應或接續談論的可能。它透過數位技術的表象轉換顯示出其當代性的藝術表現,不過在其內在論述狀態下也必須從結構-後結構的論述出發來解讀。我將提出五個重點閱讀概念來討論。

首先是諸眾(multitude)的概念。這個概念存在內部的高度差異卻匯集成一個整體,只是這個整體是無法統一的,內在狀態也是彼此獨特的。這個概念強調獨特性與差異的整體自由,整體內部的不一致,也無法簡單並順利地整合。這個概念因此不只是這個作品的首要特色,更是森嵐工作方圖團隊的根本狀態—兩個彼此差異極大的藝術家整合為一個工作團隊,並彼此各代表一個文化獨特性與絕對性,這便與諸眾概念相合。如同奈格利(Antonio Negri)所說:「藝術是集體勞動(travail collectif),其材質是一種抽象勞動」一般。 (註1)況且,森嵐工作方圖的這個作品還不只是他們兩人的集體勞動,還是工研院的團隊,最後還要加上所有那些不知名的觀者。作者在這裡不只是消失,還是諸眾;作者在此已經與觀者一同溶解在畫面中了,這是布萊希特劇場的數位化表現。

布萊希特劇場中的「疏離/異化作用」則為無境之境的第二個重點。通過人臉辨識的機制數據化所有在攝影機前的觀者,將其參數與數據運算轉換成不斷流動的圖像,這些圖像與人臉之間的關係差異之大,根本無法辨認,也無從發現彼此之間的關係。這便是疏離或是異化的重點,也是結構主義乃至於後結構主義要提出的重點之一:一個根本的世界結構,無關乎人類與意識作用,而關乎某種先天的設定或是形上學預設。〈無境之境〉是個去人或無人的世界展現,雖然這個計畫的整體根本其實是以人為出發,也是以人為主要訴求。

第三個重點就是「荒原」或是「荒漠」。中心新村本來是居民的住所,在〈無境之境〉中卻成為了自然景觀的移動式風景。在其中除了數位表層增加或退卻之外,觀者所能擁有的就是無盡/無境的風景建構。人跡杳然,生人勿進。這一切中看似永恆的景觀生成,卻不再是斯賓諾莎式的「在永恆的形象下」(sub specie aeternitatis)的俯瞰視角,而是某種聖伯里修墜機後與小王子待在沙漠的外時空感受。世界是荒無的,荒蕪的像是想像的一般。

第四個重點則是「存活的渴望」(desire de sur-vie)。作品原初的起源是為了眷村改造與續存,而保存的渴望與意圖並不在作品裡,反而比較是一種檔案的原初意義(arché)。在這樣的原初和起源意義下,越過生命(traverser la vie)或高於生命(sur-vivre)的意義就在此浮現,這裡泛指的就是人和動物等等的有靈魂的生命狀態。這裡的改造和存活的渴望連在一起,為的就是某種修復(restitution),這種修復不會讓事物回到原初,而是讓我們可以還原我們自身的經驗現實。這個經驗現實就是荒漠的展現。這個現實的荒漠透過不斷疊加出來的視覺表層,讓我們得以一窺類現實狀態的可能性。

第五,也是最後的重點,就是對單面化或單一化的反省與重製。從馬庫色(Herbert Marcuse)開始對工業革命以來的人的多種面向的剝奪的控訴,到德希達在《他者的單語主義》中對殖民世界對人先天語言能力的控制的討論,最後到我們當下世界以數位和程式語言對生活的和生命的虛擬化,〈無境之境〉展現的就是這種不斷被帶入單一化的科技數位荒原,這種只能不斷的行走於其中的、漫無目的的奇幻荒原,或許正是藝術家想像中的世界真實,亦是我們存在的真實樣態。

〈無境之境-中心新村〉從人臉辨識到臉部異化、疏離,通過修復與存活的渴望,承接想像與數位科技的協助,呈現出荒漠世界與觀者互動。這個作品並非森嵐工作方圖內部的單一製作,而是通過工研院和觀者的參與,是一個集體勞動的作品呈現。就這樣的世界觀的反省,人和世界的互動與機制的展演,帶來的是傳統哲學中存有與變化問題的當代數位版本。最後,或許引用《駭客任務》中孟菲斯對尼歐的話來做整個討論的總結:歡迎光臨真實荒漠!


[1] Art et Multitude,論集體勞動章。